費秉恆 博士 Dr. Eyck Freymann
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Hoover Fellow）
胡佛研究所盟友協調工作小組主任
費秉恆博士（Eyck Freymann）現任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Hoover Fellow），著有多部學術著作，最新專著為Defending Taiwan: A Strategy to Prevent War with China （中譯《捍衛台灣：防止對中戰爭的戰略構想》）。
演講摘要
受惠於人工智慧（AI）的浪潮，臺灣當前對民主盟友的經貿與戰略價值，甚至遠勝往昔。不論華府在言行政策上如何調整，維持印太地區的「自由與開放」，始終是美國不可動搖的長期結構性利益。
正因如此，中國不大可能冒險採取全面進犯或全面封鎖等極端手段來測試美國底線。決定臺灣前途的關鍵，極可能是一場臨界點上的「危機」，而非一場全面的「常規戰爭」。相應地，臺美及其民主陣營夥伴當前最迫切的，是一套足以「嚇阻危機」的戰略思維；然而，各方在心理素質與制度機制上，顯然尚未做好妥善準備。
從既有軌跡來看，中國將持續擴大灰色地帶侵擾與複合式施壓，直至華府明確劃出防衛紅線，或臺灣內部陷入群眾恐慌為止。而此一臨界點一旦爆發，必將引發波及全球的經濟震盪。
臺灣與理念相近的國際盟友必須嚴陣以待並思考因應之道：一方面研擬出可控且合乎比例的反制作為以抵銷北京的灰色地帶攻勢；另一方面亦應重啟與中國的戰略溝通機制，以重建區域的動態平衡。
局勢的走向如何演變，臺灣人民自身的集體意志始終具有決定權。倘若臺灣內部無法承受未達戰爭門檻的心理戰，國際盟友的支援亦將無從施展；然而，國際盟友仍可透過堅定支持臺灣的民主體制，展現彼此休戚與共的決心。
演講文稿
戰略情勢
如今，臺灣對美國及其他先進民主國家在經濟與戰略上的重要性，甚至比一年前更高。直接原因在於人工智慧，以及AI經濟所仰賴的先進半導體，其重要性正急速攀升。與此同時，西太平洋的安全環境依然不穩定。因此，核心挑戰不僅是如何嚇阻一場因臺灣而起的全面戰爭，更是如何防止持續的灰色地帶壓力演變為政治、金融或軍事危機。
美國在維持印太地區自由開放上，具有持久的結構性利益。臺灣之所以重要，在於其民主體制及其在西太平洋的戰略位置，也在於區域秩序有賴於人員、貨物與資本的自由流動。然而在政治層面上，半導體已日益成為向美國民眾說明臺灣重要性最直接的方式。AI熱潮使取得先進晶片成為許多美國大型科技公司之市值與未來規劃的核心。
半導體與臺灣危機的金融面向
臺灣的經濟重要性無法單以雙邊貿易數字來衡量。更具影響的問題，在於先進半導體生產集中於臺灣，以及對AI驅動之成長的預期在多大程度上取決於能否持續取得這些晶片。此一供應的中斷，甚至只是外界感知的中斷風險明顯升高，都可能使投資人迅速重新評估大型科技公司的價值。其後果可能遠遠超出科技業，在全球金融市場引發連鎖效應。
這同時造成了槓桿與弱點。臺灣對全球經濟的重要性，使其他國家有強烈的理由防止脅迫或中斷。但同樣的依賴也形成一種機制，使臺灣危機可能在成為傳統軍事衝突之前，就先演變為全球金融衝擊。因此，民主國家的政府不僅需要思考軍事韌性，也需要思考其社會與市場在外界感知的臺灣風險驟然升高時，會在心理與政治上作出何種反應。
為何危機的可能性高於戰爭
中國若直接採取行動、公開切斷臺灣的半導體出口，將必須為隨之而來的經濟衝擊承擔明確責任。在這種情境下，美國及其他國家政府相對容易辨認中斷的來源，並組織集體回應。更棘手的情境是：北京逐步改變與臺灣進行貿易的實際條件，迫使臺灣或其夥伴決定是否抵抗、以及何時抵抗。
這正是針對航運的灰色地帶壓力值得特別關注的原因。海警的行動——聯繫進出臺灣的船舶、要求提供貨物資訊，或要求遵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指示——有助於建立新的預期，而不會立即跨越武裝衝突的門檻。如果航運公司、保險業者與其他商業行為者開始遵從此類要求，北京便可能在不發一槍一彈的情況下，逐步取得對臺灣周邊海域的實質影響力。
其戰略效果在於轉移升級的責任。並非由中國明顯地發動封鎖，而是美國或臺灣可能被置於必須決定是否挑戰一套逐漸成形之限制的處境。屆時，任何軍事部署、制裁回應或其他強制性反制措施，都可能被描繪為將壓力轉化為危機的行為。因此，形塑臺灣未來的，與其說是一場傳統戰爭的開局，不如說可能是一場危機——這場危機源自於在灰色地帶中，何者被視為正常與可容許之事的長期角力。
從戰爭嚇阻到危機嚇阻
因此，美國、臺灣及其夥伴需要一套嚇阻危機、而不僅是嚇阻戰爭的準則。只要每一個個別步驟看起來都過於有限、不足以正當化重大回應，中國的灰色地帶行動便能漸進地持續下去。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其累積效果可能改變各方的行為、預期與風險分布。挑戰在於，防止漸進的脅迫形成自我強化的態勢，同時避免作出引發失控升級螺旋的回應。
一套可信的戰略，應從建立對臺灣周邊海域動態的共同且可信的圖像開始。開源衛星情報、航運資料及其他公開資訊，可以整合為一套定期報告機制，使各國政府、企業、保險業者與金融市場視之為可信。共享的情勢掌握將使灰色地帶措施更難保持模糊，也能為決策者提供更堅實的基礎，以作出拿捏得宜的回應。
第二項要件，是有系統地思考經濟訊號。目前，金融市場可能低估了灰色地帶危機中斷先進晶片取得的風險。政策的一個可能目標，是確保市場隨著脅迫行為的變化而漸進地反應，而非只在重大衝擊發生後才有所反應。原則上，臺灣及其夥伴可以將特定形式的灰色地帶壓力，與相稱的經濟或法規回應相連結。此類措施需要審慎設計，以維護正當性、避免不必要的自我傷害，並清楚表明：更多的脅迫將招致更多的代價。
有節制的反制與戰略溝通
危機嚇阻既需要堅定，也需要節制。臺灣及其友邦需要事先考慮：哪些灰色地帶行動是不可接受的、將採取何種相稱的回應，以及如何協調這些回應。目標不應是對每一次挑釁都作出最大程度的反應，而是防止漸進的脅迫對現狀造成不可逆轉的改變。
與此同時，任何有節制的反制戰略，都需要與北京之間可靠的戰略溝通管道。在灰色地帶對峙中，危險不僅在於蓄意的升級，也在於誤判：一方可能認為某項措施是有限且可逆的，另一方卻將其解讀為更大行動的準備。溝通無法消除戰略競爭，但有助於釐清門檻、意圖，以及在何種條件下壓力得以降低。
壓力下的民主韌性
臺灣人民在決定這些情境如何演變上，也扮演重要角色。灰色地帶脅迫的部分目的，在於製造不確定、恐懼，以及抵抗徒勞無功或代價過高的感受。臺灣的夥伴無法取代臺灣社會承受戰爭門檻以下之心理壓力的意志。它們能做的，是證明臺灣不會獨自面對這樣的壓力。
因此，支持臺灣的民主是危機嚇阻的一部分。民主夥伴之間的政治團結、可信的資訊與可見的協調，能夠降低以製造恐慌或孤立為目的之脅迫的成效。這一點格外重要，因為未來臺灣危機中最關鍵的時刻，可能在開火之前就已到來：屆時，政治領導人、市場、企業與一般公民必須判斷，一種新形式的壓力是暫時的、可以容忍的，還是現狀根本改變的開端。
結論
核心的戰略問題，不只是中國是否會選擇入侵或封鎖臺灣。灰色地帶活動已在改變臺灣周邊的運作環境，而這種壓力的累積效果，最終可能迫使臺灣、美國或雙方作出危機決策。一套只著眼於嚇阻戰爭的戰略，可能忽略了更可能通往不穩定的路徑。
因此，臺灣及其夥伴應即刻為危機嚇阻做好準備：建立對灰色地帶活動的共同圖像、發展有節制且相稱的回應、使金融與商業行為者為中斷做好準備、強化公眾韌性，並維持有助於遏制升級的溝通管道。此一戰略的目的不在於製造危機，而在於確保脅迫行動不會成為無須付出代價、可以累積且不可逆轉的作為，藉此恢復穩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