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的靜默

那是深夜。一支上萬人的隊伍從台北車站走回總統府前。總部下達的指令只有兩個字：靜默。

於是整條路上，一萬人沒有口號，沒有歌聲，沒有交談。只有腳步聲。

這不是氣氛，是制度。

紅衫軍沒有黨紀，沒有薪水，沒有任何強制手段。它唯一的紀律工具是一份誓詞——每天，每小時，副總指揮帶領全場複誦「和平、非暴力」的和平誓詞，然後靜默三分鐘。無論現場幾萬人，全部靜下來。三個多月，日日如此。

施明德後來說，誓詞像魔咒一樣，形塑了整個運動的靈魂。

到國外演講時，最常被問到的問題是：你們怎麼做到的？過去有沒有例子，這麼多人在總統府前待這麼久，卻不流一滴血？他想了很久，只找得到一個類比——回教徒的麥加朝聖。只有那樣的信仰強度，才能讓這麼多人聚在一起而不發生衝突。

對照是殘酷的。全世界的群眾運動，三、五千人就與警察衝突叫囂；上萬人就開始擲汽油、礫石、瓶子。韓國、日本、泰國、菲律賓、法國、德國、義大利、印度、美國，皆司空見慣。而百萬紅衫軍心中充滿怒、怨、恨，自始至終沒有擲出一塊瓦片、一顆磚石。

那時全球有多少人守在電視機前，屏息等待衝進總統府的那一刻。那一刻始終沒有來。

激情易，收斂難。靜默從來不是力量的缺席——恰恰相反，那一萬人無聲走過的路，是一次力量的展示：他們有能力做別的事，而他們選擇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