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免在人們力量高亢的時候失去平靜或理性。」
——《總指揮的告白》,頁 68
一場記者會上,五個人並排站著,每人手上舉著一張紙,對著鏡頭。背後的紅色布條寫著:九月九日 凱道見 下午三點。
他們手上那張紙不是聲明,不是訴求,也不是給陳水扁看的。那是一份簽給自己的文件。
〈許諾狀〉由施明德親自擬稿,寫在運動剛起步的時候。全文有兩個部分。前半段是強硬的:堅定要求陳水扁負起政治及法律責任、盡速下台,否則此運動永不終止。
後半段才是關鍵。他們許諾,尊重現行體制,包括權力合法移轉、司法有效調查及執法,使國家得以盡速恢復常態運作。並且——所有推動者保證尊重運動決策委員會的多數決,不以個人意志突顯個人的睿智或信仰。
理由寫在文件裡:以免在人們力量高亢的時候失去平靜或理性,內部失序、分裂,導致運動失敗。
這件事的奇怪之處在於時間點。當時運動還沒開始,一百萬人會不會出現、街頭上會不會有人,全都沒有把握。而發起人已經在防備一件事:成功之後的自己。
政治哲學把這種做法叫做預先承諾。尤利西斯知道自己聽見海妖歌聲時一定會失去判斷,所以趁還清醒,要求水手把他綁在桅杆上,並且交代——無論他之後如何哀求,都不准解開。憲政主義的原理與此相同:憲法是一個社會在冷靜的時候,替自己將來激動的時刻預先寫下的限制。
一個月後,事情果然發生了。凱道上壓力升高,那些公開主張「和平、非暴力」的教授與政治菁英,私下開始逼他採取暴力邊緣手段,甚至直接衝進去。
那時他能夠拒絕,依據的不只是個人意志。是白紙黑字——這份當時幾乎沒有媒體注意的文件,加上群眾每天複誦的誓詞。
紅衫軍的和平不是運氣,不是因為台灣人性格溫和。它是設計出來的,而且設計在還沒有力量之前。

*出處|施明德,《總指揮的告白》,2009 年,頁 68–69、50–53。
〈許諾狀〉原件與簽署名冊、和平誓詞文本,屬施明德基金會典藏的紅衫軍運動核心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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