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開放討論的問題

紅衫軍是一場開放的運動。各界菁英蜂擁而至，有人公開參與，有人私下獻策；文化人、創意人、詩人、藝術家、企業家都在裡面。施明德說他獲得大家全力的支持，也無私地回饋每一位參與的朋友。

唯獨有一件事，他從頭到尾不開放討論。

要不要攻進總統府？

他的理由說得很坦白：如果拿出來討論，他未必佔多數。即使「和平路線」在原則上被保留下來，「暴力邊緣論」或近似的替代方案很可能取代原本的結論——而那些替代方案，最後都會腐蝕掉和平原則本身。

所以他不表決。十月十日天下圍攻那天，許多人各有主張，一些頗有名望的人士已經準備要衝進去了。他知道這個問題連討論都不行，必須由他一個人定奪。

一場民主運動的領導人，拒絕使用民主程序。這件事需要解釋。

他的解釋是：真理未必就是多數。真理在最初經常是少數，逐漸被接受之後才變成多數；而許多時候，多數會和暴力連在一起，如果再加上公私利益的計算，就更需要智慧去評估。

至於為什麼不能進去，他列了五點：

第一，他與一百萬人約定過和平非暴力，不能因為力量大了、拳頭硬了，野心就發作。紅衫軍七成是女性與年輕媽媽，衝進去勢必流血；台灣銀行就在旁邊，趁火打劫將一發不可收拾。

第二，台灣六十年來沒有政變過，民選體制已經確立。一旦衝入，那就是政變。潘朵拉的盒子不能打開——打開了，台灣今後可能三不五時就有政變。他對民主體制的建立有貢獻，不能親手掐死這個民主新生兒。

第三，就算捉到陳水扁，依憲法第五十二條，總統除內亂外患不受刑事訴究，法院只能放人。不放，就只有成立「革命法庭」——那同樣是政變，立法院、行政院、司法院全部失效。

第四，兩軍對峙，強的一方不一定會贏。他判斷對方可能刻意放空城，讓紅衫軍攻進去卻捉不到人；而陳水扁若做困獸之鬥、南下宣布戒嚴，內戰就會爆發。更狠的一步是片面宣布台獨，用外部危機解除內部危機，把反貪腐徹底轉化成統獨之爭。

第五，如果真的內亂，會不會給中國可趁之機。

十月十日那天，隊伍走到路口。往西，一定攻佔總統府；往東，避免一場流血衝突。他把隊伍帶向東區。

三年後他在法庭上寫道：關鍵時刻、關鍵問題，只有領導人自己做決斷。

這是紅衫軍留下的最難消化的一課。它證明了一件事：民主體制能不能撐住，有時取決於在最關鍵的那一刻，有沒有人願意不照民主程序辦事——並且為此承受往後二十年「虎頭蛇尾」的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