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自有妙計

運動要能成立，必須跨夜。人群若每天晚上被清空，隔天重新聚集，那就不是圍城，只是集會。

而能不能跨夜，決定權不在陳水扁手上。在台北市長手上。

前例才發生兩年。2004 年三一九事件之後，總統府前也有一場靜坐，最後把群眾驅散的，不是總統，是依法行政的台北市長。同一個人，此刻是最大在野黨主席，也是下屆總統最可能的人選。而坊間的判斷是：陳水扁越爛，對他越有利；只要陳水扁不下台，就會拖垮民進黨的下一屆候選人。

幹部們在內部會議上問：如果他故技重施怎麼辦？

施明德的回答只有六個字：山人自有妙計。

妙計是這樣的。上凱道那天，他要在身上背一個汽油袋，口袋裡放一支打火機。然後他要看看，對方敢不敢在全球媒體的鏡頭前，下令鎮暴警察衝進來驅散一群手無寸鐵的和平反貪者——而那群人的最前面，站著一個坐過二十五年牢的政治犯，身上背著汽油。

他的判斷很簡單：只要代價夠大，命令就不會下達。

2006 年 7 月，有人受命去採購可以裝汽油的專業背袋。其中一位是他的好友倪重華。

這裡有一個必須看清楚的對照。這是一場向一百萬人宣示和平、非暴力的運動。每天每小時，群眾複誦誓詞：不容許有任何暴力介於我的真心。而總指揮私下準備的最後手段，是一種暴力——只是那個暴力的方向，全部朝向他自己。

世界各地的抗爭史裡，自焚多半是殉道，是以死亡本身作為控訴。施明德的算計不同。他不打算死。他是在製造一個對方無法承擔的代價，讓那道驅離命令永遠下不來。這是威懾，不是犧牲。

而這兩件事並不矛盾。正因為他不准群眾承擔任何風險，他必須自己站到那個位置上去。

汽油袋始終沒有派上用場。九月九日之後，警方沒有驅離。那個從未被使用的道具，說明了非暴力的真實成本：它不是被動，也不是溫和。它需要有人準備好承擔比暴力更高的代價，而且不能讓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