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數人頭代替打破人頭

一場群眾運動最難的部分不是開始。

開始只需要憤怒，而 2006 年的台灣不缺憤怒。難的是結束——尤其當那個運動的訴求還沒有達成的時候。

2006 年 11 月 3 日，檢察官陳瑞仁以貪污罪名起訴總統夫人吳淑珍，並在起訴書中明指陳水扁是共同正犯。半個月前，台大醫院院務會議以五十七票對一票，否決總統女婿趙建銘重返台大行醫。

施明德判斷：運動已經成功了。司法動了。他要的價值重建開始發生。剩下的只有一件事沒做到——陳水扁還沒有下台。

問題在於，一百萬人不會因為總指揮宣布成功就散去。他自己的說法是：演戲要結束，看戲的不散走。

於是他採取分段落幕。先把陣地從街頭移到室內，讓群眾的情緒逐漸平靜；接著他宣布自囚。整場運動不是被解散的，是一層一層鬆開的。

而鬆開之後，那股怒、怨、恨要往哪裡去？

他把它導向了 2008 年的立法院改選與總統大選。用他自己的話說：以數人頭的方法，代替打破人頭的方法，來處理陳水扁與民進黨的貪腐問題。

結果眾所周知。2008 年，民進黨在立委改選與總統大選中空前大敗。紅衫軍沒有攻進總統府，但總統府易幟了——用的是選票。

代價是罵名。此後多年，一直有人指他「虎頭蛇尾」、「沒有種」、「食言」，其中包括他素來敬重的資深外交官陸以正。深藍支持者尤其不滿：既然人都到齊了，為什麼不衝？

他的回答很短：當時要衝入總統府是輕而易舉的反應，要自制才是難事。

這一則的意義在此。群眾運動的道德評價，通常建立在「有沒有把對方拉下來」這個問題上。但一場運動真正的成熟度，也許要看它懂不懂得把街頭的能量交還給制度——並且承受因此而來的、長達二十年的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