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定位紅衫軍

2007 年 7 月，德國法蘭克福大學。有人問這位受邀演講的總指揮：紅衫軍的價值或成就究竟是什麼？

他列了六項。

一，它開啟了台灣反貪腐的時代。 在華人社會裡，「無官不貪」曾經是常識，為官貪污似乎不算什麼大壞事。此後，反貪成為一種信念。他反問：台灣今後的總統夫人、大官夫人，還敢不敢像從前那樣穿金戴銀？

二，它證實台灣人民是有是非觀的。 在物欲橫流的年代，人們原以為台灣社會已經冷漠、事不關己。時窮節乃見——關鍵時刻，人民傾巢而出捍衛原則。

三，它證明台灣人民的民主素養。 立法院打群架的畫面早已在國際間惡名昭彰。而百萬人持續包圍總統府，群情激昂卻不流一滴血。

四，它深植了民主體制。 力量之大空前，卻不願政變。此後台灣很難再有政變的可能。

五，它喚醒了台灣的司法勇氣。 在紅衫軍之前，台灣的司法「刑不上總統」。之後，總統之婿被台大醫院院務會議以五十七比一否決重返；總統夫人被以貪污罪起訴，起訴書明指總統為共同正犯。

六，它強化了全球華人的共同體意識。 而共同的記憶就是歷史。

至於缺憾，他只說了一項：陳水扁當時沒有辭職，也沒有被強行拉下台。這個責任他自己承擔。但他隨即補上一句——如果攻入總統府，紅衫軍就不是「民主之師」，而是「政變之軍」或「暴民」，身分與歷史地位大異其趣。

2009 年 6 月，中國社會科學院的房寧教授來訪。房寧的判斷是：亞洲三個國家的反貪腐運動，只有台灣失敗了，沒有拉下陳水扁；菲律賓和泰國都成功了。

施明德當場說，這個結論完全錯了。

菲律賓的馬可仕確實下台了，但菲律賓並沒有因此建立反貪腐的價值觀——後來的總統一樣涉貪，政客們並不乾淨。泰國的紅衫軍與黃衫軍輪番上街，總理去了又回，回了又走。兩國的反貪腐運動不但沒有成功，還留下無窮後患。

唯獨台灣沒有留下後患。台灣用最文明的方式處理了扁家的貪腐，並在 2008 年用選票做出裁決。

只看被反對者當下有沒有下台，是把社會運動誤讀成了一場輸贏立判的賭局。而運動——真正有意義的運動——珍貴的是它的起始，要幾十年乃至上百年才會成功。

1963 年，金恩牧師在華盛頓集合了二十餘萬人，發表〈我有一個夢〉。四十五年後，美國才選出第一位黑人總統。而黑人民權運動至今仍未完全成功。

1979 年，美麗島事件發生，人們說台灣的民主要倒退三十年。結果走了二十年，台灣政黨輪替。

反貪腐仍未成功。運動不可能成功於一朝一夕。

紅潮退去了，但不是消失，只是在等待歷史性的再召喚。